脱不下的“面具”/ 曾梵志
2018-06-26
来源 : A&C Foundation

近年来中国当代艺术画作拍卖价格屡创新高,单件画作突破亿元大关的并不少见。而这破亿热潮开始于曾梵志的《最后的晚餐》。在2013年秋季拍卖期间的香港苏富比四十周年晚间拍卖上,曾梵志“面具系列”作品《最后的晚餐》以1.8亿港元(约合1.42亿元人民币)成交,创造了目前为止中国当代艺术拍卖的最高成交价。而伴随这一天价结果而来的,就是对艺术家曾梵志的质疑与讨论。


In the past few years,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uction prices kept breaking the record.  One hundred billion dollar for one piece is not rare anymore. This boom starts from the Chinese artist Zeng Fanzhi’s work The Last Supper. In the 2013 Sotheby's Hong Kong 40th Anniversary Evening Sale, Zeng’s work The Last Supper (belongs to his Mask Series) was sold for 180 billion HKD (around 142 billion RMB), a record price for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t that time. Along with the unprecedented result, there were suspicions and discussion around this controversial artist Zeng Fanzhi.


丨跌跌撞撞的探索时期丨


曾梵志出身于武汉,在他出生两年后,文化大革命便在全国风起云涌。由于他出身于工人家庭,所以并没有受到迫害。但是幼时的记忆仍然对他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例如他记得当时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说话,对于毛泽东相关的物件非常敏感。小学下课,曾梵志走在路上,经常会遇到喊口号、游行、批斗等。相伴他童年的这场政治活动无疑在曾梵志心里种下了种子,后来闻名遐迩的面具系列就因其涉及中国的红色背景,而颇具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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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梵志


曾梵志从小喜欢涂涂画画,在他17岁时,被人带着去参观了湖北美院。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靠画画也是能够维持生活。从此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他放弃了印刷厂的职位,回家专心画画,立志要考进美院,未来以画画为生。但是曾梵志并没有一击即中,他凭着韧性连考了五年之后,终于如愿进入了湖北美院。


在湖北美院期间,曾梵志开始了自己的艺术创作,第一阶段以协和医院和肉系列为主。当时,他住在医院附近,每天都目睹着生离死别、血肉模糊的场景。在医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人们充满压力与迷茫,情绪也是大起大落。曾梵志说:“那时我住的那个地方,离一个医院很近,天天都看到医院排队候诊的情景,看到病人出事、抢救的情景,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画的那种感觉。”就这样,曾梵志感受着这些情绪,体会着人生的悲欢,然后将其转成一幅幅画作。因为要传递极致的情绪,所以当时曾梵志的作品夸大了人体局部,例如头部、五官和手部。那些硕大分明的手掌骨节,突起的关节以及嶙峋的肌肉,都让观众体会到其中激烈的情绪、以及对生死话题的探讨。在这个阶段,曾梵志可以说在画作中彻底释放了情绪。

2 《肉系列之三 献血过量》 180×167cm 布面油画 1992.jpg

▲ 《肉系列之三 献血过量》1992

4 《协和医院系列之三》(三联作) 150×115cm×3 布面油画 1992.jpg

▲ 《协和医院系列之三》(三联作) 1992


1991年,曾梵志大学毕业,但还没毕业就碰了钉子。希望毕业后能继续从事专业创作的曾梵志最初被计划分配到武汉画院,他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画院的一个领导知道后坚决不让他进画院,原因不得而知。“人心你有时候表面看不出来。那个时候我刚大学毕业,觉得这个社会真是太复杂了,很绝望。”曾梵志被画院拒绝之后,被分配到了一个广告公司,他只能依靠业余时间创作。当时的武汉消息闭塞,连艺术展览都没有举办过,曾梵志意识到如果真的要走艺术这条路,就不能永远呆在武汉。


丨面具系列的创作历程丨


在1993年,曾梵志背井离乡,从武汉搬到了北京。生活环境的巨变也造成了曾梵志艺术风格的转型。一方面,与武汉不同,北京这座大城市的冷漠、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当代人内心的焦虑与异化都成为了曾梵志的养料。当时的北京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都市化蜕变,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在这里交接,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在这里碰撞,城市里充满了投机者、成功者和无法顺应潮流的失意者。环境的改变和大城市人与人之间的陌生与冷漠冲击着艺术家的内心,并被他表达在了自己的画布上。


曾梵志看到了社会中面具无处不在,不管是保护自己还是欺骗他人,大家最后都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但当大家都隐藏着真实的自我和各种欲望时,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形象也不过是一个假面而已。他给画中的人物戴上了面具,而“面具”也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商品经济社会中人们摆姿作态的表面下暗藏的焦虑与孤独。

14 《肖像》 200 x 150cm 布面油画 2004 ©曾梵志工作室.jpg

▲ 《肖像》

6 《面具系列 4号》 169×199cm 布面油画 1997.jpg

▲ 《面具系列 4号》1997


另一方面,北京作为一个大都市,汇集了当时最为先锋的西方艺术与中国当代艺术。在中国美术馆,曾梵志和朋友观赏了赵无极和美国艺术家劳申伯(Robert Rauschenberg)的展览,他们的作品与当时中国主流的绘画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次经历让曾梵志震惊地意识到:这些表现主义、抽象主义以及装置艺术与官方长期宣传的艺术形式和思想相去甚远。原来艺术可以这么自由,如此纯粹地表达自己。不受限制,没有所谓的规定范围。


北京的距离感与自由思想给了曾梵志以启发,此后他的风格一改协和医院和肉系列的激烈,而是采用更加含蓄的方式描绘人像。


曾梵志曾经在与栗宪庭对谈中讨论“面具”系列的源起,他说:“画画不喜欢仅仅是为了工作去完成这些东西,我还是希望在画的过程中得到一种快乐,不管这种快乐是发泄也好,是表达也好。说实话我后来发现我当时已经有点假装的感觉。我觉得这样走不下去,画得很失败。当然那时候我的造型一直在有些变,我平时也注意技巧,画医院和肉我偶尔也用刀,我想把这些技巧用来画一个戴面具的人,画大,看看感觉怎么样。我试了一下,想得并不多,但视觉效果不错,当时我的很多变化是因为强调视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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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曾梵志不断地围绕面具进行创作,到90年代中后期,他不再满足于以第三者角度叙述故事,他选择自己成为画中的一员,让自己的情感变为画的原料。在代表作《面具系列1996 No. 6》里,曾梵志就运用了自己的童年时的记忆。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得到象征荣耀的红领巾与成为少先队员的一员,意味着被群体所接纳。然而,当时的曾梵志并不受师长的喜爱,成为了全班拿不到红领巾的三个人之一。童年被权威排斥的阴影时时从曾梵志的脑海中冒出来。因此未得到的红领巾就成了曾梵志画中经常出现的元素。在《面具系列1996 No. 6》里,代表作《面具系列1996 No. 6》里为所有人都戴上了红领巾,象征着团结一致,也算一种迟来的归属感。值得一提的是,这副画中除了红领巾之外,其所有的穿著、物品、姿态都充斥着西方资本主义的影响,衬衫、T恤、裙子、皮带等无一不是由西方传至中国。代表共产主义的红领巾和西方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碰撞,反映了当时中国社会的矛盾。

▲ 《面具系列 1996 No. 6》


在面具系列的最后阶段,曾梵志画出了那副知名的《最后的晚餐》。在这幅画里,曾梵志取材于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将自己对中国社会的观察与感受到的十年间祖国的变化,通过这件作品做一个总结。曾梵志解释道,画作中的人物都系着红领巾,只有“犹大”系着一条金色的领带,意思是他放弃了最终的追求和理想。”《最后的晚餐》画中基督与信徒们以生动的手势与肢体动作进行交谈,桌上剖开的西瓜象征权力的分配,并在两侧挂着中国书法,重新诠释去解析圣经故事的知名场景。这种中西合璧的效果,体现了艺术家在宏观上比对西方资本主义及中国共产集体主义,虽影射大环境,却也更加间接而隐晦,不复早期作品中的内心激荡与置入自身为画中角色。

9 《最后的晚餐》220×395cm 布面油画 2001.jpg

▲ 《最后的晚餐》2001


丨一路走高的拍卖纪录丨


曾梵志的面具系列反映着当时中国的大环境,而曾梵志面具系列作品在拍卖市场的轨迹也暗合了中国艺术品市场的崛起。


1990年代中期,曾梵志结识了香格纳画廊的老板劳伦斯•何浦林(Lorenz Helbling),画廊把他的作品挂进了上海丽思卡尔顿酒店。同期,曾梵志也经栗宪庭介绍结识了香港汉雅轩画廊的老板张颂仁,当时张颂仁一次性向曾梵志买下了25幅《面具》系列的作品,给予了曾梵志极大的鼓舞。即便有两位知名画廊推荐,但当时的曾梵志仍未打开市场。在1998年,佳士得拍卖行以尝试的心态在伦敦拍卖会上推出了曾梵志的两幅油画。虽然价格均低于8000美元,这两幅作品仍然遭遇流拍。

16《Fly signed‘Zeng Fanzhi’in Pinyin》 200×179.4cm 布面油画 2000.jpg

▲ 《Fly signed‘Zeng Fanzhi’in Pinyin》2000


在2003年开始,事情出现了转机。自2003年开始,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价格开始升温,凭借鲜明的个人特点和作品中的“中国符号”,张晓刚、方力钧、岳敏君、王广义四位艺术家率先在拍卖市场上用价格叫响了“当代艺术F4”的称号,并受到了国际藏家的青睐,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呈现出井喷式的增长。受益于F4的领头作用,曾梵志的作品价格也从这一时期开始迅速上涨。在2008年,《面具系列1996 No.6》在香港佳士得春拍拍出7536万港元,打破当时中国当代艺术的世界拍卖纪录。


此后曾梵志的作品价格便一路走高,2013的香港苏富比秋拍中,同为面具系列的《最后的晚餐》在香港苏富比拍出1.8044亿港元,刷新了亚洲当代艺术品拍卖的世界纪录,也是目前成交价最高的曾梵志作品。


在2013年的天价之后,曾梵志的面具系列就成为了拍卖行的金子招牌,价格也居高不下。2017年,曾梵志《面具系列1996 No.6》再次现世,最后以7900万人民币落槌。今年6月19日举行的嘉德春拍中,《面具系列第十七号》以1300万成为当天过千万拍价的12件当代艺术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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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系列第十七号》


丨 面具系列的副产品丨


一路走高的拍卖价格让曾梵志名利双收的同时,也将其抛进了舆论的漩涡之中。人们质疑他画作的艺术价值,认为只是中国的新富阶层因为炫耀心理与享乐主义而炒高的画作价格。还有人指责曾梵志与拍卖行互相勾结,以炒作自己,同时质疑拍卖行的公正性与透明度。在多次回应炒作之后,曾梵志放弃了解释,统一用一句话回复:自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时间会证明一切。在经历了记者的轰炸与社会的议论后,曾梵志的性格也发生了改变。和年轻时期喜欢认识人,谈论艺术不同,随着名气的变大,曾梵志反而进入了半隐居的状态。平时如若不是朋友介绍,一概不见人。


面具系列的成功改变了曾梵志的生活,也给他留下了一个极具挑战的问题:“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 在人们的脑中,曾梵志等于面具这一条件反射过于牢固,以至于曾梵志的新创作反而少了关注。


其实面具系列的创作仅占据了曾梵志艺术生涯的1994-2004的10年时间,之后,曾梵志便将目光转向了“抽象风景”系列,不再勾画人像,而是通过中国传统造型元素——线条的表现力来体现情感。曾梵志还尝试了许多不同的绘画对象,例如静物、西方人像等。他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推出了“纸本山水”系列,强调纸本本身材质的变化,同时营造出一种暗沉的古典观看环境。这一连串的尝试,都体现了曾梵志想要走出新路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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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奥孔》2015


在2014年,曾梵志应邀参加卢浮宫举行的特别展览,他的作品《从1830年至今 No.4》(2014)与欧仁•德拉克罗瓦的名作《自由领导人民》(1830)并列展出。然而即便有卢浮宫对于他新作的肯定,艺术市场的仍聚焦在他的面具系列之上,了解他新作的人并不多。同时,拍卖行将面具系列十年间共170张作品反复叫卖,进一步加深了大众对于面具系列的印象。最后,事情的发展已无关曾梵志本人的意愿,直到今天曾梵志也难以脱下这曾让他走向辉煌的“面具”。


▲ 《从1830年至今 No.4》2014


结语:


今年豪瑟沃斯画廊(Hauser & Wirth Gallery)正式宣布将全球代理曾梵志的作品,这也意味着全球顶尖三家画廊:豪瑟沃斯画廊、高古轩画廊和香格纳画廊都会联手推广曾梵志的作品。对于曾梵志来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的面具系列作品广受赞誉;但又是最坏的时机,他如何才能摆脱面具的荣光,再造辉煌。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道轻松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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