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苏富比专家:现代艺术板块不仅有赵无极,新市场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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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至17日,香港苏富比春拍将于台北华南银行国际会议中心进行预展。本次展览将会有现代艺术板块重点拍品——由古根海姆美术馆送拍的馆藏作品,赵无极《无题》到场。《艺术市场通讯》也非常荣幸可以采访到苏富比亚洲区副董事、现代亚洲艺术部资深专家郭东杰先生,来为我们分享和讲解现代艺术板块的市场和发展。


▲苏富比亚洲区副董事、现代亚洲艺术部资深专家郭东杰


艺术市场通讯:去年,香港苏富比现代艺术拍卖总额高达20.8亿港元,问鼎历史新高;“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以11亿港元总成交额打破历年记录。对此,您预测2019年的现代艺术市场是否会更好?为什么?


郭东杰:对于我们来讲,去年是历史性的一年,让亚洲整个市场面貌改头换面,因为过去亚洲的艺术市场主要还是偏于传统的像瓷杂、书画一类。现代艺术在去年取得这个成绩是很让人振奋的,大家会觉得有一个新的板块强壮起来,那么对于整个市场的活力来讲,对于大家对于亚洲市场的认知来讲,都彻底的改变了。


这结果不仅是商业上的成功,也反映出藏家的结构在转变。一方面,藏家的群体可能有更多的年轻化的趋势;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藏家的口味有国际化的趋势。所以年轻化和国际化对于我们去年的成绩来讲可以说是一个讯号,这个讯号我相信在今年会获得一个延续。


艺术市场通讯:对于当下的市场环境,香港苏富比现代艺术板块有做哪些调整和准备来应对?


郭东杰:对于现在的经济环境来讲,我们认为其实市场并不缺钱,但是缺的是买东西的一个理由。因为我们的藏家越来越成熟,他们已经不会轻易的去赶潮流,慢慢冷静与理性的知道收藏是一个长远、且讲究核心价值的行为。


对于他们来讲会更严谨的去挑选艺术家,希望找到最优质的藏品。宁可多花钱也希望能够找到最好的艺术家以及最能代表艺术家的作品。而对于我们(苏富比)来讲,我们的专业素养,我们的策划上也将会更严谨。所以在这次的春拍里我们做出了一个尝试,也可以说是延续了去年和前年的发展,更多的完整了我们的策划体系。


过去的策划是以一个小专题的方式呈现,比如像去年关良带来的20件作品,这就是一个关良的小专题。这次我们同样带来了关良的专题,但我们希望这个专题能够以一种混搭的形式呈现,就是说这个专题不仅只有关良的20件作品,而是要能够与其他艺术家对话。


▲关良《褒城石门洞》,“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


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能够与晚拍的另两位艺术家林风眠、丁衍庸的作品进行对话。他们一直被我们称为广东三杰,同时他们也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先驱人物,能够把他们三位的好作品集结在一起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在晚拍上能够将三位先驱艺术家的重要作品一起呈现,对于藏家来讲是一次大饱眼福的机会;另一个是,在日拍里通过更多的精品从量上形成一个阵势。


我们更大胆的引进了西方的一些艺术家,比如说日拍有高更的作品。高更、关良、甚至是常玉、潘玉良他们大致是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年在全球层面崭露头角的重要艺术家,从时代性而言是同步的,但是过去我们很少会把他们作品放在一起。现在透过我们的拍场,通过二三十件的作品组合告诉大家,一百年前全世界最优秀的艺术家们在做这样的事情,他们的面貌是这样的。


在东方的艺术家里,他们很早就开始吸收西方的精华所在。反过来我们看西方的作品,他们对东方的作品产生很大的兴趣,把他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一百年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艺术面貌。这是非常有趣,而且是非常有意义,对于打破我们在文化上的隔阂来讲,这是一个很好的潜移默化。


艺术市场通讯:今年3月1日,纽约苏富比举办了首场女性艺术家作品专场。您前面也提到了对于专场策划上的一些变化。是否意味着苏富比也会在亚洲艺术板块策划上越来越偏向于主题性专场呢?


郭东杰:其实从2012、2013年左右,我们就已经开始做出这方面的尝试。一开始业务规模范围会比较小,慢慢做大后,从2015年以后开始成为了我们的一个常态。在这个常态的基础上,我们在策划上会展示的更加自如,比如说今年正是吴冠中先生诞辰100周年,封面主题故事也是吴冠中先生的《荷花(一)》,这也是吴先生七〇年代最大幅的油彩画布作品。


▲吴冠中《荷花(一)》,“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


2015年,我们就已经做过一个吴冠中先生的专题“生命的风景”,那一场在当时非常轰动,6件拍品拍出1.57亿港元。而这种做专题的方式其实一直延续至今,只是更扩大了策划的概念。现在做关良的专题,我们甚至已经能够将一个思路贯穿于整场拍卖160件拍品,彼此环环相扣,体现完整思路。


艺术市场通讯:在前面的回答中您提到了藏家有年轻化、国际化的趋势,并且我们也观察到近几年越来越多藏家开始购买西方艺术品。去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中,西方作品以100%的成交率悉数成交,所以在您看来,西方艺术家的作品在亚洲市场的表现是否会越来越好?


郭东杰:这也是一个必然发展的步伐。应该说现在亚洲藏家购买亚洲油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大概也有二三十年时间的积累。老藏家们已经收获了亚洲油画最老、最核心的作品,再往下在同一个名单上不会收到更多好东西了。那么他们可能从这个名单延伸开去,去找这些亚洲艺术家当年在创作时的国际同侪,这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


比如说赵无极现在卖的那么好,他们就会关注赵无极在法国时期,同时期的法国抽象艺术家都有谁?与赵无极当时关系很好的好兄弟都是谁?他们会去想这个事情,“要不我也凑一个组合出来作为我收藏更丰富的一个方向?”


从去年我们就开始引进一些西方画家,包括有法国抒情抽象艺术中地道的法国人,比如我们去年做了一个让我们非常有满足感的艺术家乔治·马修(Georges Mathieu)。


乔治·马修是法国国宝级艺术家,法国抒情抽象艺术理论是他奠定的、法国抒情抽象艺术第一个团体是他组织的,第一个抒情抽象展览也是他举行的。他在1976年就已经当选了法兰西艺术院院士,而赵无极则是在2002年当选,所以他比赵早了近30年时间。这么重量级的艺术家我觉得他值得到亚洲让更多人看到他的风采。


我们亚洲藏家现在的眼界和品味已经足够远、足够大,去吸纳更多的西方大师进入到他们的收藏里。所以去年马修在苏富比虽然是小试牛刀,但是表现得非常好。这次我们会更大力的去推动,比如说这次预展我们带来了一件他日拍的作品《弦歌》,很典型的80年代作品,很成熟的风格,非常精神、讨喜。


▲乔治·马修《弦歌》,“现代亚洲艺术-日拍” 专场


在晚拍的时候还有一件更重要一些的作品《复炽之激情》,因为那是他在获得法兰西艺术院士那一年画的,能够代表他人生的最巅峰——50多岁是艺术家思想最成熟,事业最宽广,体力还很充沛时所表现的抽象绘画。而且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马修在法国是一个出了名的法国血统的“中国人”,因为他很喜爱中国文化,我还研究过他的抒情抽象理论,他特别对于唐代的书法有研究。



▲乔治·马修《复炽之激情》,“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


从中可以看到在西方艺术发展过程中,其实同样需要与外来的文明有所接触、有所吸取,再加上法国本身的文化与生俱来的和中国文化比较亲近,它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在与我们互相产生联系。在这次夜拍里面我们贯穿了一个思路,叫作“现代行者(Modern Rangers)”。现代艺术的特征是叛逆传统,东西方都一样,用吴冠中的话来说:“这是叛逆的传承”。我们希望发扬现代艺术的共性,去国籍化。


我们从历史出发,探寻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走向现代,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现代艺术与西方产生的背景有没有相似?其实是有的!在这次晚拍图录第一篇文章里就做了一个很好的交代,帮助大家去理解现代艺术发生的背景。


现代艺术是由社会背景所产生,之所以会在19-20世纪之交,是因为那是全世界社会变化最剧烈的时候,当社会变化剧烈就会带来新的艺术产生,由一种新的语言去反映这个时代的面貌。


所以每一个国家的现代艺术都是跟着其国家的现代化步伐所产生。我们比较东西方艺术走到现阶段,大家其实有共同的话语,因为各自都在遭遇相似的问题。而创作的现代艺术在解决或是反映这些问题的时候,大家的话语就接近了。所以为什么可以把高更和关良放在一起,当你看到作品就会有更深的了解。


▲保罗·高更《巴黎郊景》,“现代亚洲艺术-日拍” 专场


艺术市场通讯:去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上,赵无极的巨幅三联屏油画《6.10.1985》以5.1亿港元成交,对于拍卖市场来说可以说是非常巨大的成功。今年,由所罗门·R·古根汉美术馆收藏的赵无极《无题》也将会于香港苏富比春拍中上拍。近两年苏富比会如此关注赵无极是出于什么原因?


郭东杰:玄妙一点的来说,这就是缘分。我们整个部门,乃至整个苏富比都非常喜欢赵无极,因为这种热爱对赵无极也产生更深刻的专业认知。


现在亚洲藏家越来越专业,对于我们来说每经手一件赵无极都是一种挑战。因为抽象绘画来去就是那么几个时期,一开始你可以用最粗略的分析给藏家介绍,当你持续推广下去,藏家可能比你更熟悉的时候,你就必须更领先藏家一点,要去深挖作品背后更深的意义。比如这幅蓝色的赵无极《19.01.61》,我们关注了很久,它的来源是一对美国恩爱夫妻,50年前刚结婚时买了房子,想要开始建立自己的艺术收藏,看到赵无极后就深深的爱上了,当时的购藏预算用折合今天亦是一笔可观数字。


▲赵无极《19.01.61》,“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


这幅作品在他们家里一放就是50年,到了晚年在我们的多番游说之下,用诚意请出了这幅画。藏家非常舍不得,甚至为这幅画写了一篇文章,希望我们能发表出来,表达他们对于赵无极的感受。他们也确实很懂赵无极,他们最早喜欢保罗·克利,到后来经济上许可了想建立一个收藏,他们看到了赵无极,在赵无极作品里找到了保罗·克利的感觉,他们还感受到赵无极在东西方跨界中的矛盾、纠结、兼收并蓄的这种状态。我们在推广这张画时,就有更深入的内容可以去说。当你懂得更多,你就可以把画的价格推往更上一格台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屡屡创造奇迹的原因。


艺术市场通讯:在TheArtNewspaper之前的报导中有质疑,古根海姆美术馆抛售赵无极作品是因为其市场走低,您是否同意该观点?为什么?那对于这件拍品您有何期待与预测呢?


郭东杰:我们很荣幸能一直以来受到国际重要美术馆的信任,这也是我个人从业生涯第三次获得博物馆藏的赵无极作品委托:第一次是2013年的芝加哥美术馆、第二次是去年的卡内基美术馆、第三次就是这次的古根海姆美术馆。每一次对我而言都是一次重要的任务,因为博物馆要释出自己的馆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这件被一个顶级收藏抽象艺术为宗旨的博物馆收藏了55年的作品,可以说它代表着的是全球人类的宝藏,它的学术意义非同凡响,所以我们希望这件作品能够在我们的手上发挥的最好。而且这不单只是对于博物馆的委托,它还见证了赵无极在50年代时在美国的发展。这件作品在到古根海姆美术馆之前,在一个很重要的美国政治家手里,后来通过捐赠到了古根海姆美术馆。


▲赵无极《无题》,“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


我们通过这样的流转可见赵无极在当时的西方是很受到重视的,而且是一种文化逆袭,因为当时华人在西方发展是很不容易的,但是赵无极做到了。这样的传奇透过一件作品能够传达给我们亚洲的观众知道,更应该让我们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国际上的尊重。


(对于报导的质疑),首先古根海姆不止一张赵无极,其次对西方博物馆而言,置换藏品的行为是常见的。当然每一次做这种决定都是不容易的,他们要做一个很慎重的考虑,包括什么时候卖?卖什么?中间有很多博物馆的流程。所以与美术馆对接非常的不容易,比一般的藏家多了许多程序,也更花时间。


总的来说这是个正常的事情。像旧金山现代美术馆(SFMOMA)也通过我们纽约苏富比卖罗斯科,这是他们国宝级别的大师,所以大可不必担忧。置换一部分藏品用来买更年轻的艺术家作品,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行为。


艺术市场通讯:除了赵无极《无题》之外,“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中还有哪些拍品值得关注?为什么?


郭东杰:一个是封面故事吴冠中,吴冠中先生是我非常敬仰的艺术家,他这次的封面作品是我们继2015年以后,以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亮相于晚拍上;另一个是之前提到的关良,关良本次有20多件作品上拍,可以很好的做一个混搭,他作为一个贯通者穿插于每一件拍品中间,像一根线串起了很多珍珠。


除此以外,从2017年开始我们就很着重开始关注战后艺术,战后艺术部分过去一直是西方的话语权,因为我们没有找到华人和亚洲艺术的很好的立足点。


通过去年、前年,我们不断地推出战后艺术专题,用很强的学术调研,包括我本人也去到了意大利、英国,重新去探访华人在20世纪下半叶,他们到海外去闯荡的一些足迹,我们很有底气的组成了一条轴线,说明了我们华人的战后艺术是怎样发生的:从中国大陆到中国台湾,从台湾一条线是去欧洲,另一条线是去美洲。


这两条线里,刘国松代表的是去美国的,他代表着我们传统水墨的革新;另一条线是萧勤,他去米兰,发动了“庞图(Punto)艺术运动”,把我们唐宋的“静观”精神的禅学融入到了抽象里,成为能够在西方里成系统,成团体式的,以中国的哲学去与西方最前卫的阵线能够抗衡的组织。有了这两条线后我们就有了底气。因为我们不仅有天王巨星,我们也有中坚力量。


▲刘国松《金星》,“现代亚洲艺术-日拍” 专场


通过有战后艺术的概念,我们的中间市场(大概在100-1000万港币之间)就很稳定的巩固起来了。对于艺术市场来讲,我们不能只有顶端的市场,中间段的市场和基础的市场我们都要非常重视。萧勤、林寿宇、谢景兰等等这些市场价格在100-1000万之间的艺术家在去年的表现非常好,也是因为我们在黏合的能力上做的比较完整,所以藏家可以很放心的去收藏这些作品,他们可以看到这些作品的未来。


从市场价格来讲,战后艺术华人的大部队排除了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这几个天王巨星以外,总得来说还是便宜的,所以不只是我们华人还是亚洲藏家,连西方也都在看这一块。他们过去觉得东方没有战后艺术,想买也买不到,现在我们把这个专题组合起来,完成了他们缺少的一半。


其实像现代艺术、战后艺术、当代艺术,谈的都是一个国际观念,强调的是横向的国际交汇,多于纵向的文化传承。所以只要你有这个板块,他们就会去掐尖,把好的作品组成一个“联合国部队”,这就形成了一个更为国际化的拍卖市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市场可以那么坚挺?因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有很多西方藏家已经进入到了我们亚洲的拍场。


▲萧勤《內在之光》,“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专场